
他们和赵镢头商量,采用秸秆还田的方法,培育土壤肥力,发动群众割草压肥,防止土壤板结。邺头村的几十个男女劳力,在他们指挥下经营着几千亩试验田,忙得两头见月亮,经常一身汗一身泥,好似水坑里捞出来的泥猴。可是看见他们的身影在田里晃动,群众就有了主心骨,腰杆一挺,浑身的劲头就鼓起来了。
邺头试点井渠配套,大田成方,道路相通,只是防护林带还没有种植起来。姜子倩走了,这项工作暂时搁浅,她是园林栽培方面的专家,一时还没有合适的人手去填补这项空白。宇文辉在深入研究水盐运动的同时,也把林木栽培的课题兼顾起来。
为了在邺城扩大治理范围,他们选择了六个地貌、土壤具备不同特征的村庄,作为推广试点,并按照规划进行治理。这六个村庄进展不同,有的已经完成了井渠配套和土地平整,准备播种。有的正在平沟填壑,动员劳力落实“浅井深沟”规划。群众的积极性很高,迫切需要现场指导。
林浩骑着自行车,漫天野地疯跑,东村说一阵,西村兜一圈,忙得像头驴子。天黑尽了才回来,饭不吃水不喝,栽到床上打起呼噜震天响。
宇文辉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拿这个拼命三郎没办法,干着急又束手无策。试点就剩他们两个人,一大摊工作摆在那里,不拼命干得过来吗?
说到宇文辉,不也一样吗?那六个村子他照样跑了一遍,定规划,搞测量,他带着栓柱、如霞和秀秀,脚步不停地在盐碱滩上奔走,采点打孔,采集土样,一一包好,写上标签;夜里加班化验,得出监测数据,然后根据数据,规划井位及沟渠走向;接着再进行实地勘测,把规划从图纸上搬到大地上……
如霞聪明好学,处处用心,这些年跟着老师们摸爬滚打,言传身教,弄通了治理盐碱的一些粗浅道理,并且学会了化验分析的基本操作,可以独立地对土壤进行化验,也能对各种成分作出分析数据了。她成了宇文辉的得力助手,对“白菜窖”里的那套设备,甚至比宇文辉还要精通。这一点不由得使宇文辉万分感叹:好哇,即便我们都不在了,老碱窝也后继有人了!
赵镢头称得上盐碱滩上有眼量有胸怀的老党员,无论村里的活计多繁重,劳力多紧张,他都会全力支持和配合宇文辉的工作,要人出人,要物出物。每天夜里,他都陪着熬上半宿,还交代老伴做好酸汤面叶,热腾腾地送过来。宇文辉窗口的灯火不熄,他就披着衣裳圪蹴在墙头下,旱烟袋闪着小火珠,红红地亮着。
每天早上,宇文辉带着几个年轻人出发了,赵镢头就打点好干粮,把军用水壶装满开水等候在村头上,叮嘱栓柱,甭让宇文老师饿着了渴着了,更不能累着了,及时给他提个醒,早点收工。宇文老师是活菩萨,咱吃上白馍了,老碱滩上穷乡亲还睁着大眼指靠他哩,有个闪失俺拿你是问!
他的话很让宇文辉难为情,说支书你是老党员,咋能说出这种话?天上没有神仙,地上也没有菩萨,要想不受穷,只有自己救自己。他们年轻人干得比我好,个个都成半个专家了!
赵镢头却很较真,说俺是老党员,组织上有纪律,把你和林老师照看好,可是赵县长的指示,俺不认真执行,可要犯纪律哩!
每到这种时候,宇文辉心里就会热腾腾翻起热浪,一股一股地在周身血管里横冲直撞;眼前就会浮现出爹那张刻满皱纹的面孔,想起爹扛着干粮把他送到山口上,反复叮嘱着那句重复了不知多少遍的话:辉呀辉,爹送你去上学,盼的是让你长出息。爹是庄稼人,你是俺儿子,就要为庄稼人争气。爹把你交给国家了,将来成了才,就该替国家效力,做人要懂得报恩哪!国家给你一块肉,你就得为国家掏出命。庄稼人给你一碗水,你就得还人家一条河!
宇文辉不敢再看赵镢头那张宽厚淳朴的脸,担心自己忍不住要落泪,便挎起挎包转过身,急步匆匆朝田野走去……
宇文辉是个情感内敛的人,他克制自己,轻易不去沉湎往事。他沉湎于自己的科研思考,不让精力留下缝隙,不让忧烦干扰冷峻的思绪。
那天中午,烈日当空,他招呼三个年轻人收工吃干粮,他自己坐在盐丘上面对图纸标着数据,竟然物我两忘,陷入一片幻境中……
如霞和秀秀对个眼神,悄悄爬上盐丘,蹲在身边看他发呆,他竟然毫无察觉,面对图纸,点点画画。如霞捧起沙土抛在图纸上,他突然自言自语:“哦,起风了……”
两个姑娘忍不住“咯咯”笑起来,他抬起头来陪着呆笑:“原来是你们二位风神,恶作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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