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重新归于平静,把刚刚发生的一切都掩盖在黑色的夜幕之下。男人们聚在一起交流着道听途说的各种消息和见闻。
街道的赤脚医生,一个在卫生院培训过半年的妇女,成了所有受难人的救星。她不辞辛苦地为受伤的人们做着简单地处理。使钱盛民非常感动的是,她一点也没有因为叶家出身不好,按阶级斗争的观点去划线。象对待所有的伤者一样,给钱进检查了伤势,钱进的右腿骨折了,她让钱盛民找来一块薄薄的木板,把孩子受伤的腿固定在木板上面,抱谦地说,她不会接骨,象小钱进这样的伤势,现在只能这样维持一下,等天亮了再送医院治疗。
钱盛民刚才已经冒着危险到镇医院去过了。医院损坏的很严重,一幢二层小楼基本上倒塌了,据说有些住院的病人,没来得及抢救出来。院子里,挤满了患者的亲属,废墟上一些人呼天喊地的寻找自己的亲人。还有不少的人,拿着铁锹,木棍在倒塌的房梁屋架上撬动。医院的小院里,露天摆放着一些横躺竖卧的人,看样子,有的是住院的病人,有的是送来的伤员,也有的是已经遇难的尸体。
可是,地震中受伤的人还是源源不断地向这里涌来,等待救治的伤员,血肉模糊,嘶喊着,呻吟着,他们的亲属,在混乱的人群中寻找医生。已经在伤员中间忙碌的几个医生,也只能做最简单的包扎、固定。他们没有任何器械和药物,连包扎的绷带都要靠受伤的人自己撕了床单,摘下围巾来代替。
看到这种状况,钱盛民没把孩子抱过来。
一阵尖利的救火车警报又嘶鸣起来,划破星海的暗夜,在夜空中久久地回荡,这已经数不清是第几次了。
听说地震后的第一场大火,是变电所着火了。钱盛民看到的那片映红了星海半个天空的火光,就是从变电所方向发出来的。现在救火车一会向东,一会向西,耀眼的车灯向探照灯一样扫向夜空。居民区里,火警此起彼伏。钱盛民暗自庆幸,在那么紧张的时刻,他没有忘记,把炉火浇灭了。不用说,这些起火的地方,都是人走了,还在燃烧的炉火引起的火灾。
马路上的汽车多了起来,开出来的汽车都开着大灯。人们望见那些忽闪着灯光的汽车,听着轰隆隆的行车声音,才感觉到星海还活着。可是,望着沉沉的夜空,忧虑着可能随时会突然再降临的灾难,惦记着近在咫尺,却不敢回去的家,担忧和恐惧象凝滞的迷雾,笼罩在人们的心头。
大部分成年人,就在寒夜里,仰望天空呆坐着,等待天亮,在他们心里,认为黑暗是灾难的舞台,天亮了,灾难可能就会过去。
有些胆子大一点的人,又冷又困坐不住了,干脆到镇中心各处去打探消息。
回来的人,带来了各种各样的信息。
“邮电局的楼倒了,星海现在连电报也发不出去了。”
“你没上火车站看看,铁路都扭成麻花了,星海车站整个全塌了架子。火车、汽车全部瘫痪,星海现在是里不出、外不进了。”
“小光、小光。”一阵惊恐的女人的叫声传过来,在黑夜里显得分外凄厉。
“谁看见我家两个孩子了?”
急匆匆赶过来的是一个中年妇女,头上戴着白色的工作帽,身上披了一件油渍渍的灰色大棉衣。显然是刚从车间里出来的夜班工人。
钱盛民迎了上去,问道:“师付,你的孩子叫什么名字?”
“项晨光、项雨林。”女人忙不迭地说出孩子的名字来,盯住钱盛民问:“你认识他们吗,看见他们了吗?”
钱盛民说;“他们没有事,现在跟我们家的人在一起,可能睡着了,你来看看吧。”钱盛民在前面领路。
“唉哟,可吓死我了。”女人拍着大腿,带着哭腔说:“我去上夜班了,车间的大门给震塌了,一屋子的人憋在里头出不来了,全憋在里头了,电也没了,什么都看不见,吓死人了。”
女人抽噎着,喘了一口气,又接着嚷着:“两个孩子自己在家里呢,爹妈都不在,这要是砸死了都没人知道啊,可急死我了。”
“那你是怎么出来的。”人们同情地望着这个有点疯疯癫癫的女人,有人插着问了一句。
“外头的人看我们车间一个人也没跑出来,去把救火车给找来了,硬是把天窗给捅开了,放梯子下来。我是第一个爬上来的,我有孩子在家里,没人管哪。”
“快点吧,我得带孩子们走。”女人风风火火地要钱盛民带她去看孩子。刚走了两步,她又回过头来,冲着站在周围的人们神秘地说:“你们知不知道,要海啸了,县里当官的和开汽车的人,都开始往北边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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