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葛顾不得掩饰,抓起一块金黄色的桃酥就往嘴里塞,狼吞虎咽般地咬嚼。
父亲殷勤地鼓励葛吃,多吃点!
只听到一声呃,葛停止了嚼动,瞪圆眼乌,双颊和脖颈抽搐般地凹缩,随即放射似的张开嘴,哇——翻江倒海地呕吐起来。胃液、残渣剩食连同刚才吃的桃酥全吐在地上。父亲手慌脚乱,连问怎么搞的?怎么搞的?说这都是葛喜爱吃的东西,买的时候很新鲜!葛抬起惨白的脸,强挣出笑容安抚父亲说不要紧,因为他现在吃的东西跟以前不一样,所以胃有些不习惯。
这种解释使父亲非常费解。葛有意分散他的注意力,问父亲看了自己的演出吗?父亲回答说看过了。奖给儿子几句自然的夸赞外,父亲又产生新的费解。他说演员演戏都是假的,演得再真也是一种艺术的真而非真的去做。但他感到儿子在台上却不是这样,儿子在台上全部像真的,甚至就是真的在做,超出了演戏的假定。
葛情绪紧张地垂下头。父亲的知识与智力极其有限,不可能对自己的感觉进行深究,他只能又说他不懂双簧。
演出散场后,他们从影剧院的边门来到小广场。少数霓虹灯招牌和街灯还在闪烁,从观众身上捞了一笔的瓜果小贩们开始回撤。一个穿着文雅的小姐,夹着扁形皮包站在台阶上,看见葛,便“噔噔”冲下向他跑过来,喊他“小葛先生”。
曲艺界惯称有一定身份的演员为先生。尽管葛初登台尚不具备这种称法,但他还是掉转身,迎望着这陌生的女郎。
小姐称她是大众戏剧报的记者,并落落大方递给葛一张她的烫金名片。女记者说她是特地来采访这次演出活动的,看了葛演的双簧,她觉得……她歪头粲然一笑,说她觉得葛投入极了!投入这个词是指演艺人员在舞台上全身心地逼真再现情景。而这个词的含义与葛的父亲感觉是相同的。女记者接着说他们报纸正要扶植宣传一批新人,能否请葛谈一谈?
就在她启动湿润的红唇向他说话的时候,葛注意地望着她面孔。他发现这张面孔非常熟悉,酷似他在南方小镇学堂的傩舞场上结识的那位姑娘,就在他想与她造爱的时候,她隐遁在神秘的布帘子后面,嘲弄了他的官能冲动,而她实际上是绿猿先生的一个面具。
葛脱口而出,不无讽刺地问她怎么又成了女记者?这次想跟他玩什么游戏呢?
女记者笑着问他说什么?
葛绷起脸说大概绿猿先生忘记把锁关牢,让她又从道具间里溜出来。他挥了挥拳朝她警告,要她快滚回去!
女记者难以置信地摇摇头,试探性地询问葛是开玩笑,还是幽默表演?
葛刚要做出反应,被父亲劝住,训斥他怎么能这样和记者说话!继而父亲代葛向女记者赔礼解释,请她别误会,葛不是认真的。女记者为达到自己的目的能够锲而不舍、含垢忍辱,她笑容可掬地说不要紧,她知道艺术家都有自己特有的表达方法。
可是葛坚持缄口默言。女记者问他从艺的经历,以前是不是很喜欢看戏,这方面的天赋表现等等,只得由父亲代他回答。父亲滔滔不绝,牛皮哄哄,仿佛今晚成功并接受记者采访的是他,而不是葛。他说他一直教育葛要好好读书,要培养自己的聪明才智,而不能贪玩,所以葛博学识广、技艺超群。书法、舞蹈、朗诵、演讲,如今又是双簧,样样在行。双簧是绿猿先生三顾茅庐才收得做大弟子的。
影剧院的霓虹灯已经熄灭,剩余的街灯光点虽小但经夜幕陪衬则很莹亮,犹如悬挂旷野上空的星粒。广场上的人群都已走散,空地墨黑一片,如置身收割完毕的稻田。女记者见天色深晚,便适可而止地结束谈话,对葛家父子连连道谢,然后满意地扭着离去。
他们朝相反的方向各自走出很远,葛忽又停住,转身向那条袅袅婷婷的背影喊,你等等。葛向她跑去,跑到她像先前那样惊诧的表情面前,仔细地端详。
女记者似笑非笑,善用辞令地问葛是不是发现她很像他一位熟悉的姑娘?是以前的恋人吗?她说那好,她下次采访可有话题啦。
第二天所有报纸都大肆渲染和吹捧绿猿先生和葛合作演出的双簧节目,赞之为民族艺术的奇葩、曲艺传统的瑰宝。而那位女记者撰写的报道则特别推崇葛,称他是一颗曲艺界升起的新星。葛的父亲拿到报纸,见得儿子果然成了人物,欣喜得老泪纵横。目光含带崇敬,将报纸精心折成方块,掖进怀里珍藏。
加了新的内容,威名显赫的绿猿先生和冉冉升起的新星小葛先生(系女记者创造)继续在棣州进行演出,以飨观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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