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可是他看到老和尚围在刺刀中问,他立刻把气忍下去,随着低了头,在老和尚身边站定。沙明已有了答复敌人的经验,在佛案上预备下了纸笔。志坚走过来,有一个敌兵夹了枪在胁下,近前先看了他的头,再夺过他的手,捏摸他拇指食指间的肌肉。志坚不作声,由他检验。检验毕,那敌兵扶起笔来,在纸上写着:是自幼出家否?志坚另拿了一支笔,在纸上写个“然”字。那敌兵又写,庙中藏有妇女否?志坚答了“不敢”二字。他又问:“附近有无妇女?”写毕,他鼓了嘴瞪着眼望人。志坚答:“庙旁并无人家。”他又问:“何处有妇女?”志坚答:“出家人向来不曾注意此事,请向民间去问。”其余的敌兵,张开口来大声狂笑一阵。他们找不出什么破绽,在庙中逡巡一遍,也就走了。沙明眼见他们走远了,回头向志坚点了两点头,又惨笑了一笑,那意思是说,他居然忍受过来了。自这次后,当日志坚曾遭过几次的盘问,都平安过去了。到了城陷的第三天,曾有两个老百姓逃到庙里来。据他们报告,城里的老百姓,不能和日本兵见面,见了就休想活,因之满街都是死人。他们想躲一躲,后来听说日本兵也常上这里来,不敢停留又走了。这是三日来,首先所得的庙外一点消息。志坚在这些满城火焰上去推测,也想了这消息不会夸张,但实际的情形,不曾看,也就不能加以想象。在第四日的早上,因为庙里一些劫余存粮,都快干净了,和佛林二人趁着天色微明,敌人还不曾出动,就各带了一只篮子出去,到菜园去掘摘些萝卜青菜吃。他们预备多储蓄些,随去菜地擗菜,渐渐走远,又迫近了那条人行路。他们刚一伸直腰,却看到这路上死人,犹如掷下的铺路石板,左一具,右一具,不断地横倒在地上,估计着怕不在百人以上。佛林念了一声佛,向志坚摇头道:“师弟,我们不能再向前了。”他手提起盛菜的篮子,扛了在肩上,就向庙里走。志坚一人也不敢落后,提了菜筐走回庙去,刚进得庙门,却看到树林子里奔出两个老百姓来。他们上身穿了两件破棉袄,下面却各穿了一条青布裤子,是警察制服。后面有两个敌兵,各端了一支上着刺刀的枪,追了上来。前面这两人还不曾踏上庙门台阶,两个敌兵已经追上。这两个人回头看着刺刀尖伸过来,不隔三尺,料是跑不了,索性回转身来去夺他的枪。不幸第一个人的手,先碰上了刺刀,啊哟一声,向旁一闪。敌兵再一刺刀,向他胸膛直扎穿过去。那第二个人,倒是握住了敌兵的枪,正在用刀拉扯,这第一个敌兵,却回过枪来在他背脊上扎了一刀。他随了这一刀,倒在台阶上,两个敌兵便倒提了步枪,在他身上乱扎了几十下。扎过一阵之后,又将刺刀,在头上拉锯也似,横割了几下,把人头割下,然后伸脚一踢,踢球一般,把人头踢进庙门,砰的一声落在弥勒佛面前的香案上。志坚看到这情形,直觉有一股热血,要由嗓子眼里喷出来。自己只是看着垂了两只大僧袍袖子站定,怔了一怔,未曾走动,这两个魔鬼皮鞋乱响已闯进庙门来了。志坚觉得惊慌不得,只好笑着打了个问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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