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晌午就被杀倒了一片

　　2。牛岭村的业余传播员

　　这一年果然迎来一个金秋。早上还齐刷刷地站了一地的玉米林子，赶晌午就被杀倒了一片。三狗子杀玉米的时候，总是把玉米茬子留得很低。路过他家地的人都说，三狗子真是个干庄稼活的好把式，既快又干得好。赵大年也得意，看来让三狗子退学这个盘是打对了。虽说三狗子横是横了点，但干起活来一个顶俩。而且，让你绝对挑不出半点毛病来。其实他们不知道，三狗子把玉米茬子留到了最低限度，是另有缘由的。小时候有一次，也是生产队里杀玉米，不知是哪个笨把式把玉米茬子留得足有一拃高，他和阿黄跑到地里来拾棒子，阿黄就是被一个玉米茬子给绊倒的，绊倒后，另一根直戳戳地竖在地上的玉米斜茬深深地刺破了阿黄的额头，当时阿黄头上的鲜血从他的手掌处不断地往下渗。从那以后，只要一看见玉米茬子，他的心就条件反射似的疼。

　　杀完整块地的玉米后，三狗子回家去拉架子车。他母亲半蹲半跪地趴在铺了一地的玉米杆子上往下掰棒子。他父亲和两个哥哥开始用箩头一担一担地往外担玉米棒子。等玉米棒子装满了车，不用人帮扶他也能稳稳当当地送回自家的院子里。送完了一趟回来，把车往地头上一撂，就开始坐在路边的土圪台上歇息。这时候太阳离西山顶还有丈八远的距离，橘黄色的光一团一团像棉絮一样柔柔地洒在身上。红黄交替的光线在他脸上一晕一晕地映着。离他不远的地方有两头牛在溜达着寻草吃，它们也快悠闲不了几天了，马上收完了秋，就得给它们套上犁耕地，然后播种冬小麦。那个放牛的小孩，趿拉着一双极不可脚的大鞋踢踏踢踏来到他的身旁。这个男孩名叫逮柱。皆因他娘连着生了三个“戴花的”，后来他一落地，一家人可喜坏了，说这下可逮住了。“逮住了，逮住了。”一屋子人都说逮住了，她娘说干脆就叫逮柱吧，名丑好养活。她娘算是逮住他了，可是没过多久，就把他爹给逮没了。他爹过世的时候，他才刚会爬。这一下，逮柱一点也不金贵了。该上学的时候也没去上学。早些年他一直给老倔巴头跟羊，跟来跟去硬是把老倔巴头也给跟死了，后来羊群换了新的主人，他这才回来放牛。实行土地承包生产责任制以后，队里的牲口也分到了家户喂养。他们家的牛是和三狗子家合犋的，四狗和五狗都去上学了，这牛就由逮柱来放。逮柱虽然没念过书，但是村里的大小新闻都要经过他的嘴来传播，也算得上是村里的一个业余传播员了。

　　“嗨，三哥，你发现没发现五豆子她们院里那老疯子好长时间没出来骂了，你说这疯子他知道不知道自己摘帽了呢？他要是知道……咳！他要是知道也咋地不了赵大锤了。唉，他就是不疯也老了。”逮柱一挨他坐下，嘴巴就开始动弹。不过从他的叹息声中，倒是看得出他对老疯子是颇具同情心的。其实三狗子最不愿意提及五豆子她们院里的事，自从阿黄跟她娘走后，那个院子他就再也没有去过。前几年南屋的那个五保户老婆婆死后，院里就剩下三扁她们一家和老疯子了。老疯子早年并不疯，只因文化大革命的时候，赵大锤这个造反派头头造反上了瘾，看谁都像反革命。也活该大字不识的两口子倒霉，竟然把印有革命小闯将的报纸打了褙。打褙做什么用呢？那还用说吗，自然是纳鞋底。这人嘴两层皮，凡是大事小事，你说它是个事它就是个事。巧的是，疯子的老婆原来被卖给地主家当过童养媳。后来赶上了土改被解放了，这才嫁给了当时的疯子。这一下，赵大锤找到了依据，说地主的小老婆对无产阶级专政抱有深仇大恨，妄想把我们的革命小将踩到脚底，永世不得翻身，这不是典型的反革命是什么？

　　疯子的老婆是在那一次被打成反革命后畏罪自杀的。疯子在一次批斗中被打瞎了一只眼睛，后来没过多久就疯了。疯子平常还分大疯的时候和小疯的时候。小疯的时候是一个人在屋子里自言自语。大疯的时候就跑到大门外的石阶上大喊：“打倒赵大锤！”打倒赵大锤这喊声已经在牛岭村响了差不多十好几年了。这几天突然不响了，牛岭村的人反而不习惯了，像是缺了点什么。三狗子说：“逮柱，你晚上去看看，要不先上我家，我给你拿两个馍你给疯子带过去。”逮柱一边应着一边说：“三哥，这点小事没问题，我一会回去就去看看，我知道你不愿意去五豆子她们那院，我知道你小时候总跟三扁干仗……”

　　“你还知道甚？小孩子家家的，怎么知道那么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