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郭莉一脸的惶恐,看着范忠林换上了拖鞋,挂好了外衣,一把把他拽到卧室里问道:“忠林,我听人家说,今年有一大批转业的,有没有你呀?”
范忠林推开她的手,坐在床边上,平淡地说:“转业也不是什么坏事,用不着神神秘秘的。”
郭莉一听这话头,心里先急了。她逼到范忠林的跟前,大声说:“到底有没有你,这还不是大事吗。你不是还能提正团职吗,怎么能让你转业呢?”
范忠林有点不耐烦了,这些日子,他心里也憋着一股火呢。
“提不提正团,又不是你说了算,转不转业也不是我说了算,在哪还不一样工作,一样生活,这要由组织上决定。”
郭莉好象明白了什么,她一屁股坐在地上的矮凳子上,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忠林,你真就那么看得开吗,你去找领导谈一谈,你当付团职都快五年了,明年就能提正团了,提了以后再转业不行吗,你就不能去找一找吗。”
范忠林看郭莉这个架势,心想,如果不把话说明白了,她说不定还会再闹出什么麻烦来,不如干脆告诉她吧。范忠林缓和了一下情绪,对郭莉说:
“你先别急。今年部队转业的数量很大,有些编制都要撤销,调整。政治部已经确定了转业的人员,正在跟营港市政府沟通安排问题。你想一下,姐夫在军转办,正负责这项工作,他肯定会帮我们安排好的。我只是换个工作单位,你们什么都不用动。这批转业的,我们师正团职三个,付团职六个,比前几年都多,咱只能服从组织上的决定。”
范忠林说完这些话,也有些黯然神伤,他索性甩掉了拖鞋,把头靠在床头上,仰望着天花板,不再说话了。
郭莉轻声地抽泣着。“这是真的了,是真的了。”看见范忠林心事重重的样子,她没敢再说什么,悄悄地走出了卧室。
转业的事,已经折磨范忠林两个多月了,只是他没有对任何人说过。
当兵的人,终究有一天要回归到老百姓当中去,这是必然的规律。可中国的军人,在社会上,在人民群众的心目中,有太高的威望,承受着太多的尊敬。六十年代,七十年代,共和国最优秀的青年们,不是去念大学,不是去搞科研,而是首先选择去军营。那草绿色的军装,成就了多少热血青年的理想和抱负。范忠林就是在那些激情燃烧的年代,怀着澎湃的热情,进入解放军这所大学校的。在这里,他度过了宝贵的青年时代,进入了壮年。他入党、提干,从一个士兵成长为一个团职军官;他娶妻、生子,成家立业。为了这美好的前程,他牺牲了自己的爱情,这可能会让他抱恨终生。为了那矢折的爱情,他发誓不再回那让他伤透了心的家乡。为了这个决心,他又有两年多没见到自己的老父亲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把这个决心坚持下去。
范忠林是为军营而生的,他从来没想过离开军营、离开部队。一旦离开了部队,他该怎样工作,怎样生活。只有一九六七年,他和叶晓惠的恋情,威胁到了他的部队生涯。他挺了过来,但是,他付出了太大的代价。除了那一次,他再没动过离开部队的念头。
前几年,送走高政委,送走祁政委,每年都要送走一批一批转业、复员的战友,他就没想过,自己也要有离开部队的那一天。
现在,范忠林要脱下军装了。脱下军装,我穿什么,我穿上别的衣服会是什么样子。范忠林不敢想,也不愿意想。郭莉很害怕他离开部队,部队有好多优越的东西。郭莉还很爱面子,丈夫有官职,有地位,是她的精神支柱。转业就没有地位了吗?高政委转业了,他的权力比在部队的时候还大。年年有转业干部,都要经他的手去安排,他活的挺充实。祁政委转业了,当了公安局付局长,在营港市也是呼风唤雨,比在部队管一个团威风多了。范忠林的眼前,象演纪录片一样,过目着一个个已经转业的首长、战友。有的意满志得,又开辟了新的事业。有的默默无闻,甘于平庸的生活。也有一些,远走他乡,或回归故土,或升迁调离,已经无从了解他们的情况了。
千里搭长棚,没有不散的宴席,既然早晚都要离开部队,晚走不如早走。只是我范忠林当归属哪一个类型,转业,转到哪里去?范忠林又想到了高云飞。因为郭莉的原因,范忠林从心底里没有感谢高政委的意识,但他又不能存怨于人,高政委是好心,高政委是为他办好事,高政委无从知道我的内心世界。这让他反而不知道怎么样与高云飞相处才好。这些年,他们这个家,疏远了所有的亲属。他的亲属,郭莉的亲属,来往都很少。他也知道,他最不应该疏远高政委。范忠林宁愿高云飞还是他的政委,不愿他是自己的连桥姐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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