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备第二天回老家所用

　　他给助力车的电瓶充了一夜的电，以备第二天回老家所用。早上八点半，李芬来到李放家，李爸爸李妈妈不像大伯，他们一直很喜欢李芬，那副热情的样儿，李放见了都要嫉妒。李芬坐在离饭桌不远的小凳子上，看他们一家三口吃早饭。李放说，婉君妹妹，要不要再吃点？李芬被当着李爸爸李妈妈的面叫的很不好意思，说，不了，我吃的挺饱的。李放昨天下午回家后就跟李妈妈说了，今天要回老家一趟，他的理由是进行实地调查，为了学习。李爸爸说，你一个搞数学的，需要干社会学家份内的事么？你以为你是费孝通？完了整出一部《江村经济》？李放为之一惊，心下叹道，乖乖，我爸现在这么有学问了？连费孝通和他的《江村经济》都知道？当下佩服起来。他解释道，爸，这数学也分理论和应用两部分，你念书时做数学卷子到了最后压轴的不都是应用题么？李爸爸不懂数学，拿起手里一叠报纸一挥，说，你爱去就去吧。李放又说，小芬也跟我去，给我打下手。李妈妈喜上眉梢的说，你们这么些年没见面，这才见了一会会，就打的火热了？李放听这话怎么听怎么意外，什么叫“打的火热”啊？他对李妈妈的心理实在琢磨不透，她总是显露出要把他们撮合在一起的意图。“妈，我是受大伯所托，借这机会跟小芬多交流交流，她不是正念高中嘛，眼看快考大学的人了，你别瞎说。”李妈妈乐乐呵呵的，嘴上不瞎说了，难保心里不瞎想。“我吃完了。”李放抽了张面巾纸擦了擦嘴，李芬朝李父李母笑笑，跟着起身同他往外面走。“早点回来。”李妈妈嘱咐道。李放戴上头盔，跨上车，招呼李芬坐上后座，说，知道啦。

　　李放的老家是一座古老的小村庄。村庄现在就像一只空壳子，中年人和年轻人都出去了，剩下垂垂老矣的老人和留守儿童。和中国大多数乡村一样。自打爷爷去世后，他差不多有八年没怎么回来了，中间有几次只是到爷爷的坟上看看。李芬也是，她们家和李放家也正是从那时起结了梁子，关系因为爷爷的死而僵了下来。说起来都是上一辈的事了，爷爷去世之前一直卧病在床，每天的医药费都在上千，八年前，这不是个小数目。当时大伯和李爸爸经济上都不是太富裕，两个人的工资平均也就是一千块钱每个月，哪里顶得住天天这么伺候着。开头的两个星期，兄弟俩虽然手头吃紧，但还有好些年的积蓄撑着，一家一半，过一天算一天。而就在这当口，李爸爸所在单位要派他到日本学习，一去就是两个月，单位把他的车旅费全包了，哪能再给他发工资。又不能不去，领导上会说你不求上进，恐怕工作不保。李爸爸当时工作没几年，之前他像那个时代的年轻人一样，干过各种各样的活儿，摸爬滚打，长了见识，但没挣着钱。再加上李妈妈那会儿身上也是大病没有小病不断的，家里那点积蓄早花光了。他对大伯说，我从日本回来把钱给你还上，现时你替我把我那份儿给补上。大伯作为大哥，当然不好说什么，答应了。两个月过去，李爸爸回来了，厨艺上大有收获。而在这两个月中，爷爷从病重到病危再到病逝，医药费丧葬费都是大伯掏的腰包。李爸爸很内疚，他对不起爷爷，临终他却不在身边；更对不起大伯，把老人的事都扔给他了，出钱又吃力（前面提到过，他还对不起李放和李妈妈）。把这些对不起先放一边，该清算清算他欠大伯的钱了。李爸爸很有骨气，他跟李妈妈商议道，即便是借高利贷，也要把大伯的钱还上。回家第三天，他去找大伯，看这两个月都出了啥情况。大伯说，钱你不用还了。咱爸去世收的礼钱把你那份补上了。李爸爸说，那不行啊，这礼钱有你一半，我怎么能独占了呢？大伯说，亲兄弟明算账，也没必要这么明吧？李爸爸很过意不去，不过真要还他能拿什么还呢？他说，这两个月你受累了。大伯俨然家中老大的样子说，应当的。然后这事掀了过去，谈起李爸爸在日本的见闻。

　　李爸爸从此以后对大伯很是感恩戴德，长兄为父嘛，他是真把大伯当父亲看待了。每当他创试出了新菜品，必要精心烧制一份亲自送到大伯家。有一回，李爸爸又去给大伯家送自己的新成果了，敲开门，大伯不在，李芬上学去了，只有大妈一个人在家。他说，大嫂，大哥呢？大妈说，你大哥单位上同事请吃饭，应该快回来了。李爸爸把菜从篮筐里端出来，并与大妈闲聊了几句，想等等大伯。过了半小时这样，大伯醉醺醺的回来了，见到李爸爸，问，你来了？李爸爸说，是啊，来了好一阵了。大伯脸红的吓人，说，好一阵了？你一个人来的？李爸爸说，对啊，送个菜，要几个人啊？他看出来大伯喝醉了。大伯较真起来了，说，你明知道我不在送完菜还不快走，还口口声声说来了好一阵了？你什意思？实话告诉你吧！我根本就不爱吃你烧的菜！那你说你送给谁吃的？小芬一日三餐基本都在学校吃，那你说你到底送给谁吃的？李爸爸手一指大妈，说，你们不吃，不是还有大嫂么？大嫂爱吃我的菜，对吧？他想逗一下趣，调节气氛。而这恰是大伯想要的答案，他嗓门吊的老高的，说，露马脚了吧？说漏嘴了吧？你什么居心？她是你嫂子你知道么？你知道么？！大伯鼻孔喷着气要来抓李爸爸的衣领。大妈一把把大伯推开，拉李爸爸到门口，说，你快回去，他马尿喝多了，别跟他一般见识，等他酒醒了让他给你赔罪去，你回去吧，别愣着了。大伯从后面移过来，跟杀人似的喊道，你给我说清楚！你他妈脑子都昏掉了！李爸爸着实被气到了，憋红了脸头一甩出了门。过了几天，他送来一万块钱，是他当上那家五星级大酒店主厨预支的半年薪水。自此，两家不相往来了。直到过去这么多年，大伯也老了，李爸爸也不再年轻了，两家人都觉得那件事就是一个误会，毕竟是亲兄弟嘛，握手言和了。那一天据李妈妈说，大伯和李爸爸热烈相拥，痛哭流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