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一说却奏效,尧美马上松开了张营长,嘻嘻一笑,接着又掉着泪说:“我的良知瘦哩,胡子拉碴的,也不刮一刮,心疼死人哩。”
张营长长喘一口气,说:“好妹子,你先回屋吧,我忙完了事儿回头来看你。”说着,忙脱身而去。事后,老贤忠登门向张营长赔礼道歉,将原委细说了。张营长面色沉重,两道剑眉拧揪成一疙瘩,长叹一声,说:“没事,没事,你家姑娘挺可怜的。”
二
天不亮,张营长就和各连战士一起出发了。随着攻击号声的吹响,枪炮声在张公店四周各村响成一片。国民党一八一师借各个村庄四周的壕沟、寨墙顽强抵抗。他们武器精良,弹药充足,骄横无比,根本不把“土八路”看在眼里,只要守上三五天,就会有大部队从徐州开过来增援。没料到解放军前后夹击攻势锐猛,战斗极为激烈。张营长所在的二十四团攻击目标是张公店北面的马庄。马庄四周有一人多深的“海子”,“海子”外面是平坦坦的庄稼地。时值深秋,地里庄稼刚收割过,几乎没有任何遮挡物,子弹像飞蝗似的从“海子”对面的寨墙上扫射过来,不少战士不等接近目标便倒下了。部队只好用尖头锹边挖掩体,边前进。一直到中午,才接近“海子”,但因敌方机枪封锁子弹密集,伤亡过大,终难奏效,只好暂时后撤至一土沟内。炊事班挑着饭菜挑子前去送饭,见战士少了三分之一,不禁心疼落泪。但战士们却群情激奋,摩拳擦掌,说到下午非把这块难啃的硬骨头啃下来不可。这时传来消息,兄弟部队已将张公店东边的三个村庄攻下来了,俘敌三百余人,缴获汽车三辆。战士们备受鼓舞,吃饱了肚子,张营长率部队迂回到马庄的东北角,那里长着一片茂密的芦苇,叶子已经干枯,上面的银灰色花穗还在阳光下闪闪摇动。战士们在芦苇丛的掩护下,很快攻到寨子附近。正欲搭人梯翻越寨墙,出人意料,敌营长光着脊背,领着一帮敢死队从寨子里冲出来,短兵相接,双方展开肉搏,一时刀光闪闪,血肉迸溅,双方伤亡惨重。敌方不断补充兵力,一营渐渐不支,只好又一次撤退。回到大刘村,一清点人数,死伤过半,副营长和一位连长、一位指导员都牺牲了。
老贤忠全家一整天都在惶惶不安中度过。前线的枪声十分密集,炮声震耳欲聋。曹氏不停地烧香拜佛,祈祷张营长把马庄打开,把她的两个儿子解救回来。女儿尧美双手捂着耳朵,瞪着惊恐的大眼睛,从窗棂子里朝外凝视。每有炮声传来,她便浑身战栗一下,脸色煞白,痛苦地叫着:“良知,我的良知,你可不能死啊,我不能没有你。打完这一仗我就和你结婚,你走到哪儿,我就跟随你到哪儿。我要和你天天在一起,活活在一起,死死在一起……”老贤忠怕她出事儿,将房门上了锁。她扒着窗户喊娘:“娘,娘,良知打仗快回来了,你给他煮只鸡,叫他补养补养。他太苦了,人瘦成了骨头架子还要领兵打仗。娘,我求你了,快给他杀只鸡,杀那只老母鸡,给良知熬鸡汤。叫他连鸡带汤都吃下去……”曹氏明知张营长不是张良知,但还是把张营长当成女婿疼。当她看到炊事班用杂面蒸出的大黑馒头,用南瓜冬瓜炒出的大锅菜,连滴油星儿也不见,忍不住掉眼泪。天爷呀,这么好的人就吃这样的饭菜,就打这样的恶仗,真叫人揪心呀。听到女儿的话,她没有丝毫犹豫,把正在窝里下蛋的老母鸡揪出来杀了,加了八角茴香,在砂锅里炖鸡汤,用文火慢慢炖,炖得烘烂烘烂,香气四溢,等张营长一回来,就送给他吃下。一家人就这么眼巴巴地盼着张营长回来,盼着张营长打胜仗回来,盼着张营长带着尧光、尧顺俩兄弟回来,可马庄方面的枪声缓一阵紧一阵,一家人的心越揪越紧。直到天黑,张营长才回来。张营长浑身是血,简直像个血人儿,眼睛都是红的。清晨和他一起出发的一营队伍回来的不到一半,好多熟悉的面孔都见不到了,死在马庄的“海子”边了。老贤忠夫妇想打听一下两个儿子的下落,但没有张嘴,他们知道,问也是白问,马庄打一天没能攻下来,张营长也不知尧光、尧顺兄弟的死活。曹氏把炖好的鸡汤盛进小瓷罐里,掂给张营长。张营长离老远就闻到了鸡汤的香味。他说:“大娘,谢谢你,这罐鸡汤我不能喝。”曹氏说:“孩子,这是我女儿让煮的,你不喝也得喝,你要不喝她会难受死的。”张营长接住了,眼含泪说:“大娘,仗没打好……”曹氏擦着眼泪说:“甭说了,大娘都看见了,一个个活生生的大好人,都没能回来……”张营长攥起拳头说:“大娘,你放心,明天非把这帮狗日的家伙彻底消灭不可。咱们的大炮已经拉过来了,用不了几炮,就把这小小的马庄炸平了。”曹氏头一嗡,惊叫一声:“啊,这下子我儿子也全完了。”张营长一拍脑瓜:“对对,不能用大炮,村子里还有许多老百姓呢,我马上告诉上级,不能用大炮。”说着,忙拧响了电话机,向团部报告:“喂,喂,赵团长吗,什么,大炮已经支好了,哎呀,千万不要开炮,大炮一响,寨墙上的碉堡炸飞了,很容易误伤寨子里的百姓呀。只要再增加几门迫击炮就行了。请团长放心,明日一早我保证把马庄拿下来……”
| 上一页:按计划是要等到秋后播种小麦的 | 下一页:尽从哪里看的这些乱七八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