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这几天咱县有两位老人怕火葬寻了短见

　　瑞奇说：“是啊，听说这几天咱县有两位老人怕火葬寻了短见。我真怕我娘走这条路，日夜守着她，这样劝那样劝，就是劝不到她心里。”说着，又忽然想起什么：“嗳，对了，我娘也来了，她在铁瓦寺下了车，给四舅上坟烧纸去了。我也不停留了，到出殡那天再来。”

　　德芹兄弟要去铁瓦寺把姑奶奶接回来，瑞奇拦住了，说这里离不开就不用去了。德芹过意不去，从内衣兜里掏出两张百元纸币，以表示对姑奶奶的孝敬。并一再嘱咐，要好好劝劝老人，火葬是对千年土葬的改革，节约耕地又环保，对子孙都有好处。人活着就要好好活着，死了一阵清风一片云，想那么多做啥？瑞奇频频点头，只是说啥也不接那钱，说家里开着百货店，老太太不缺钱花。德芹派蒲公英和玉凤妯娌随瑞奇父子一道去铁瓦寺看望姑奶奶。

　　这位出嫁当日就守寡的刘家女子，一生遭遇了太多的坎坷。自从那年夏天过河落水时被一男子救起，她便怀了身孕。日本人打过来时，又在铁瓦寺被鬼子糟践。日军放火烧了铁瓦寺，贤慧竟没被烧死，腹中的胎儿也顽强地抓住母体没有流产。等家人发现她时，头发和衣服都快烧没了，但胸口还忽忽悠悠有口气。当时依着老贤忠的意思，把妹子和刘四和尚、来金子一起埋了算了，趁她的“丑事”还没有公开，同她肮脏的身子一起在泥土中烂掉。但尧昌不同意父亲的意见。尧昌说姑母还有一口气，能救不救等于害了两条人命。姑母是无罪的，她受了这么大的凌辱，怎么能死在自家骨肉手里呢？老大尧光老二尧顺都支持父亲的意见，连坑都挖好了。尧昌心头在滴血，他抓住两位兄长的铁锨，说：“不能埋啊，咱爹就这一个妹妹，不能见死不救。”老贤忠说：“即使救活了，她咋还有脸再活下去，刘家的祖宗也不容啊。”尧昌说：“我把姑母送到城里教会医院抢救。孩子不一定保住，只要保住姑母的命就好。城里有我几位同学，家里都是可好的人，有什么难处会帮忙的。”就这样，尧昌硬是说服了父亲和两位兄长，才没把姑母活埋。

　　贤慧被送到县城教会医院后，不仅命保住了，腹中的胎儿也保住了。早产生下一男婴，送给了教堂办的慈善堂。她身体恢复后，皈依了天主教。日本人占领县城后，要她公爹出来当维持会长。她公爹一口拒绝，因此得罪了日军的一个少佐。这少佐听说宋家珍藏着一册祖传的明代著名书画家董其昌的册页，便上门索取，又被拒之。这少佐恼羞成怒，就将这位地方绅士杀害了。从此宋家四分五裂，家产被瓜分，子弟中有吸鸦片烟而倾家荡产者，有混迹于天津卫、上海滩吃喝嫖赌者，也有出洋留学者……等到新中国成立，宋家大院成了新政权的办公大院。贤慧受到特别照顾，还分得一处房院。天主教堂的意大利牧师和几位修女被遣送回国。贤慧从慈善堂领回儿子，儿子瘦得像麻秆儿，她对外只说是收养了个无爹无妈的孤儿，按宋氏家族的族谱取名瑞奇。那时宋家对这个男孩的身份虽有疑惑，因有法律保护也不敢公开歧视。更有意思的是，尧昌的表兄曹心明当了县委书记，并和宋家一位读师范学校的姑娘结了婚。论宋家辈分，这位姑娘称呼贤慧婶母。再加上曹家和刘家的亲戚，等曹心明夫妻有了第一个孩子后，便请贤慧去他家当保姆。贤慧自然乐意，她爱干净又勤快，深受曹心明夫妻喜爱，生活无忧无虑。在这段日子里，她吃得白白胖胖，仿佛把过去的不幸忘得一干二净。其实并不如此。每逢看见儿子瑞奇，便想到回婆家路上过河落水那令她心碎的一幕。随着瑞奇的长大，她已能从儿子的身架和五官上清楚看出那个在河里救她一命的男人确确实实就是瑞奇的父亲。在漫漫长夜中，她无数次回忆着发生在河边紫穗槐灌木林里的故事。她对那个相貌猥琐的男人不但没有任何仇恨，还生出发自内心深处的感激。是这位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不仅救了她的生命，还给她一个亲生的儿子。瑞奇生性腼腆老实听话，这对孤身多年的贤慧是最大的慰藉。有几次她带着瑞奇回娘家，每逢路过那道河时，总要在河堤上坐上半天。河上的小桥重新修过了，河边的紫穗槐消失了，代之而起的是一排姿态各异的柳树，柳条儿垂得很长，柳荫里不时传出鸟儿的叫声，还有蝉鸣。河里的水很浅，水里的草和小鱼儿都看得见。只有雨季，河里的水才会汹涌澎湃，才会发出哗哗的响声。这条大平原上普普通通的小河，既让贤慧心里流血，又让贤慧眼里流泪。她希望有一种奇迹出现，有一个男人会突然出现在她面前。他的面目和儿子酷似，他认出了贤慧，也认出了贤慧身边的男孩就是他的儿子。如果能真的发生这一幕，贤慧会毫不犹豫地扑倒在这个男人的怀里，拧他，掐他，然后紧紧搂住他的脖子，跟随他走，当他的老婆。即使他家中已有老婆孩子，贤慧也不会顾忌，愿意把他的家小一起接到城里，并和他们住在一起。如果这男子是个老光棍汉，那就更好了，她不嫌弃他穷，更不嫌弃他丑。可这如梦的一幕却没有发生。在河堤上也曾遇到过几个男人，但都和她心目中的男人不沾边儿。人家根本不会了解这个女子的心思，连目光也没在她身上停留就匆匆走开了。这场景让贤慧十分失落。她自然不会把心里所想的这些告诉给儿子瑞奇。只能怀着难以诉说的惆怅，牵着儿子的手匆匆走过河上的小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