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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子俩谁也不说一句话

  父亲拉着大板车,德芹跟在车后,父子俩谁也不说一句话。久旱不雨,庄稼地间的土路很硬。田里大都种上了麦子,还有未来得及拔走的棉秆。一群群麻雀在田间飞来飞去,轰的一声落下,轰的一声飞起。蓝天很高远,有云朵在缓缓飘动。对这一切,德芹很麻木。在乡下,父子之间很少有亲密的交谈,儿子总爱和母亲商量事儿。父亲常常板着脸,让儿子生畏。德芹最难忘的,就是大饥荒时他跟父亲离开郭老家粮库,在烂泥塘捉泥鳅的事儿。至今想起来,依然很感动。那一回让他体验到了真正的父爱。从那之后,父亲的地位一天不如一天,脾气也变得越来越坏,看见儿子像看见仇人似的。仿佛他的一切不幸,都是儿子带给他的。和母亲的冲突也多起来,常常为一点屁大的小事,摔盆打碗。有一段日子,德芹简直不愿见到父亲。这下好了,父亲变成了“反革命”,家人跟他一起被列入另册。命运一下子跌入最低谷,父亲倒没有脾气了。白天黑夜,除了沉默还是沉默。父子俩在沉默中走十来里路,父亲终于开口了:“德芹,你坐车上吧。车子空着,你坐上反而轻松些。”

  德芹没有回应,他不愿和父亲太近乎,要让父亲知道儿子对他有一股怨气,甚至是冷漠。他在父亲身后,看着父亲拉车的身影佝偻着,原本很高大的身材一下子萎缩了。又想到那个令人灵魂出窍的寒夜,父亲决心走上绝路的一幕,德芹深感内疚,如果不是写批判父亲的发言稿,如果不是拒绝了父亲要他保存《刘氏宗谱》的请求,父亲或许不会寻短见。当父亲作出这个抉择时,内心一定悲苦到了极点,绝望到了极点。父亲的生命虽然挽留住了,但他已变成了一个木头人,一个泥人。难道作为儿子,还能忍心再给他汩汩流血的伤口上撒盐,再给他增添新的痛苦吗?

  父亲终于听到儿子咕哝了一句:“我不坐,爹,你坐上吧。”尧昌放慢了脚步,回首看了儿子一眼,眼神似在问:“你拉我?”德芹用语言回答:“我拉你。”父亲看出儿子的话很真诚,就站住了。其实,拉一个空车子是不会累着一个大男人的,尧昌还是把车子交给儿子,跳上板车,他是想放松一下父子间尴尬的气氛,趁机体验一下被儿子拉着的滋味。

  德芹活这么大,确实是第一次用板车拉着父亲。父亲上了板车就顺势将身子放平,枕着一只胳膊,闭上了眼睛。这一刻,对他来说真是难得的享受。他什么都不想了,脑子里空空荡荡,每个关节都很放松,随着板车的摇晃而摇晃,随着板车的震动而震动。德芹为了减少这种摇晃和震动,尽可能地把板车放平,尽可能地把脚步放轻,尽可能选择平坦的路面。碰到不平的路面,他会小心翼翼地放慢脚步。他想让躺在板车上的父亲尽量舒适一些,最好能睡上一觉。德芹想,这一段路肯定是他的人生中最难走的一段路,板车上拉的不仅仅是一个被他称作父亲的人,也是一个给家庭带来厄运的“苦难”,是一段沉甸甸的“历史”,是一个悬在他头上的“巨石”。又走过一段路程后,德芹身上走出了汗。他轻轻放下车把,把笨重的棉袄脱掉了。这时,父亲也睡醒了,说:“小心冻着。”德芹说:“不碍事,我都出汗了。”父亲说:“你上来歇歇。”儿子说:“不用,爹你再睡一会儿吧。”说着把脱下的棉袄递给父亲:“爹,你的胳膊该枕麻了吧,枕上这个吧。”父亲没有推辞,他没有想到儿子还会这样疼惜他。于是,父亲枕着儿子的棉袄,又在板车上躺倒了。这一刻,他感到从未有过的舒适,从未有过的温暖,他用胳膊遮挡住眼睛,觉得眼角发痒,有湿漉漉的东西想流出来。

  古黄河大堤横亘眼前,像一道长城。上面长满了落叶的杂树,灰蒙蒙的。大堤脚下,便是白茫茫的芦苇荡,一眼望不到头。德芹被眼前的景象振奋起来。太壮观了,太壮观了。心里叫喊着,不由加快了脚步。这巍巍大堤,这莽莽芦苇荡,给他枯竭的心田里注入一股力量,使他萌生出新的憧憬。他要好好活下去。这天地之间有一股神奇的力量,让生命万物死而复生,周而复始以至永恒。他用一种兴奋的腔调,对板车上的父亲喊了一句:

  “爹,到了。”

  正是收割芦苇的季节,苇荡边垛着大小不等的苇垛。每天都有各种车辆从大老远的地方跑过来,装了满满的苇子拉走。尧昌父子拉的是一种细长的芦荻。将板车装得老高,灰白色的毛缨儿露在外面,像一只巨雕的羽毛。等装好车日头已经偏西了,父子俩的肚子咕咕叫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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